第245章 番外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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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內波音人而言, 再沒有比最近幾年更來得波瀾四起的了。
先是年輕力壯的國王與好幾位大貴族在同一夜裏離奇暴斃,讓人頭皮發麻的喪鐘聲此起彼伏;再是宮廷內部為繼位者及諸多利益争得不可開交,境內大小領地間戰火不斷;不等恐懼着戰争的人們找出該往哪逃, 便愕然發現,不久前還因突然爆發的瘟疫而亂成一團的姆斯塔王國, 竟然搶先攻打過來了!
面對突如其來的強大敵人, 因內鬥而亂成一盤散沙的內波音宮廷根本無力招架, 更別說不同派系的內部還分成主戰和主和派——甚至當敵軍兵臨城下時, 掌兵的貴族們還在争吵不休,完全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來。
結果也就顯而易見了:來自姆斯塔王國的軍隊只用了短短的兩年時間,就奇跡般地将王國那過去幾百年來的老對手, 給徹底征服了。
大貴族們大多都早早得到守軍不敵的消息,帶着少數財産逃往其他國家。被抛下的除了少數士兵外,全是內波音的平民和奴隸。
奴隸還好,對地裏乾活的牲畜而言, 統治者的更替, 似乎只意味着終日揮舞着鞭子、狠狠地抽打他們背脊的手臂, 一時間換了一個主人罷了。
可對靠那麽多年的辛勤努力、才努力攢下一點財富的平民而言,這無疑是一場滅頂之災。
等他們聽見鐵蹄與喊殺聲,大門砸落的沉重響動時, 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——哪怕随大流收拾了一些東西, 也根本無法從緊閉的城門處逃掉,負隅頑抗的士兵一個個中箭墜落牆頭, 軍心的潰散比民心更快。
絢爛的火光照亮了夜晚的天空, 當武器相擊的铿锵響動漸漸沉寂、只剩傷者若隐若現的呻吟和火舌舐過最後那點灰燼的“噼啪”聲, 宣告着家園的完全淪陷。
神啊, 請告訴他們……現在究竟該怎麽辦?
膽子較小的人們躲在家裏不敢出門, 哪怕明知那扇薄薄的房門不堪一擊;膽子稍大些的偷偷走上街頭,遙望着那一面面陌生的旗幟瑟瑟發抖,同時拼命地找着出路。
街上一片象征絕望的死寂,在朦胧晨光裏顯得詭谲的一張張熟悉面孔,甚至不敢與彼此交流——比天光更快降臨這座城市的,是姆斯塔王國的軍隊。
沒有內波音人再敢在街道上游蕩,幾乎是在聽到那整齊劃一的軍靴踢踏聲的瞬間,所有人都火速躲進了家門後面,屏着呼吸,透過縫隙看那一道道雄赳赳的身影。
“那就是姆斯塔的軍人。”
他們小心翼翼地低喃着,滿臉敬畏地目送着那道騎在高頭大馬上,行在隊列最前的威武将領的身影。
人們不知道的是,那就是被心愛的小殿下“強行”架上王位的姆斯塔王國的新任國王,前公爵騎士團副騎士長——羅伊尤。實際上,光是接下來發生在這座城市,以及自己和親朋好友們身上的一切,就夠讓他們感到目不暇接的了。
羅伊尤徑直下令,将整整三分之二的宮廷建築去除,保留的那三分之一作為新政府的議事廳,而拆出的材料則分別用來建造對全城人開放的圖書館、學校、醫院、新的貿易廣場以及公共馬車站等公共設施。
花團錦簇的宮廷庭院也得以保留,只是欣賞它們的對象則從原本的王室轉為大衆,每到氣候最好的春秋兩季,都免費向所有民衆開放;大貴族那僅次于王宮的奢華寬敞的住所,被改建成了基層官員的宿舍,甚至還有被拆散了出售給商人、在原先的基礎上建成新旅館的。
至于收繳來的財物,凡是超出稅本範疇的都填到了修建新路和廉租房的預算上——內波音人不知道的是,那烏泱泱的“軍人隊列”中,實際上有近半是工匠,且大多曾參與過格雷戈領與奧爾伯裏領的重建。
再沒有比擁有豐富建築經驗的匠人們更來得好用的了。
內波音人看着別國的人熱火朝天地建設着自己的家園,自己卻像被遺忘了般……既沒有來上門騷擾劫掠的,也沒有驅趕或傷害他們的,心裏頓時越發茫然。
等待着他們,這些戰敗國的平民的宿命到底會是什麽?
他們最大的憂慮,很快從“不知道能否活下來”,轉換成了另一個同樣實際、且迫在眉睫的難題——“一直無人搭理的話,會被困在家裏活活餓死嗎”。
不過,他們的擔憂顯然是多餘的:只用了短短五天,關于他們的安置方案就通過了上下議會,并在國王羅伊尤的親筆簽署下,正式發揮效用。
內波音國的奴隸沒有選擇,将直接被納為姆斯塔國的奴隸,享有姆斯塔國奴隸的待遇——盡管此時此刻,還沒有任何奴隸意識到這具體代表着什麽。
而內波音國的平民,則擁有兩個選擇:他們既可以以姆斯塔國平民的身份直接留下,繼續正常的生活;要是不願意的話,也被允許帶上屬于自己的所有財物,随時前往其他國家或城市。
“這怎麽可能?!”
在聽到新的治安官宣布這簡單至極的兩條路時,人們不禁脫口而出。
——這樣的條件,顯然寬容慷慨得讓人無法置信。
“不然呢?”被這些一臉害怕、卻又不願相信自己聽到的事實的人問煩了,這位姆斯塔軍的小隊長沒好氣地說:“難道還要發錢和糧食來留下你們嗎?倒也不是不行,但在那之前,你們必須先通過半年後的考核!”
“大人,”人們讷讷道,他們顯然不可能膽大包天到産生那樣的誤解:“是,真的被允許離開嗎?随時都可以嗎?”
“當然。”對方一臉坦然道:“只要你們不會後悔……放棄了這個機會的話,以後要想成為姆斯塔人,可就不是那麽簡單的了。”而必須滿足一定的條件,比如說要通過那二十裏篩一的特難考試呢。
這時的人們還沉浸在難以置信的狂喜中,當然不清楚這個由內波音平民直接轉為姆斯塔國平民的機會,到底有多難得。
哪怕是在得到衛兵的提醒後,一些額外畏懼着那些高大威武的士兵、唯恐他們反悔的內波音人,還是選擇連夜收拾好了行李,帶着家人投奔在鄰國的其他親戚。
——當流亡的他們在鄰國淪為奴隸般的存在,苦苦熬着日子,後來卻得知選擇留下的人的生活有多幸福後,簡直要悔斷了腸子。
站完一天的崗後,這名姆斯塔軍的小隊長便回到了臨時的宿舍,然後脫下一身笨重的鐵甲,熟練地開始煮粥。
“斯傑爾,又是你在做飯啊?”
同樣住在宿舍,與他的房間只有一牆之隔的副隊長友善地打着招呼:“今晚要不要一起?黛寧也還沒回來呢。”
“好啊。”斯傑爾咧嘴一笑:“那你記得買一些肉來。”
對方爽快應下:“沒問題。”
燕麥粥被煮得濃稠,哪怕立一根小木棍進去,也不會輕易倒下。
粥面沸騰時帶起的泡泡一個個“噗噗”地炸開,新麥特有的誘人清香足以勾起所有人的饞蟲,滿溢了整個小而溫馨的院子。
副隊長很快将買來的一小塊豬肉切成了碎末,連帶着新鮮的雞蛋一起打進了粥裏,斯傑爾娴熟地往裏頭加着鹽、油、胡椒和芹菜等調料,剛準備盛出來,就聽到了心愛的妻子的腳步聲。
他嘴角不禁揚起,一擡眼,就對上了剛推門進來的媞切兒。
明明已經結婚兩年多了,這次更是一起作為建設新城市的志願者一起來到了內波音的王都,可在年輕漂亮的妻子面前,他還是顯得有些腼腆:“你回來了。”
容貌清麗、身形則比幾年前的清瘦要顯得豐腴一些的年輕婦人笑着回應:“我回來了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斯傑爾開心地捏緊了勺子,臉上哪裏有在其他士兵前的嚴肅,只有愛意和殷勤:“對了,粥快做好了,你要嘗嘗嗎?”
“剩下的就交給我和黛寧吧。”在好友黛寧打趣的竊笑聲中,媞切兒很自然地接過了他手裏的勺子,笑道:“你也辛苦了,先去洗澡,好嗎?”
斯傑爾當然不會說‘不’。
他還有些暈乎乎,就強硬地拉上了一旁不住賊笑的副隊長,兩個臭汗沖天的男人拎上水桶和髒衣服,忙不疊地往水井的方向去了。
“好了,你也別笑了。”媞切兒無奈地看了眼黛寧,如果不是她的耳根已經因為害羞而發紅的話,黛寧恐怕也會像她的學生那樣被正經的外表給騙過去:“笨蛋黛寧,今晚的面包還沒開始烘烤呢。”
“哎呀,看來我們的斯傑爾還不夠能乾呀!”
黛寧故意大聲說着,趕在媞切兒手裏的擀面杖落在自己腦袋上前,小跑去揉面了。
媞切兒抿唇笑笑,并沒有繼續與黛寧打鬧,而是忍不住想起了臨出發前母親說過的話,讓她‘好好珍惜斯傑爾這樣難得一見的好男人’。
才不是那樣呢。
她心想。
雖然她當時沒有反駁母親,但她可打心底不這麽認為。斯傑爾是好人,但斯傑爾之所以會這樣好,卻不僅是斯傑爾一人的品質所決定的。
要是在兩年前……不,要是沒有那位溫柔美麗的神明、奧利弗的眷顧的話,哪怕是在最美好的夢境裏,她也是不敢幻想自己會過上這麽好的生活的。
這不是偶然的幸運,是神明眷顧、引導下的必然。
不論是奴隸還是平民,那些關于女人必須在十四歲前完成婚配、不被允許離婚、否則就要受到懲罰等糟糕的法律,一概被廢除了。對妻子大打出手的可怕丈夫,也會受到嚴厲的懲罰——最輕是判處離婚、給予前妻補償,最重則是背叛锒铛入獄,甚至被剝奪平民的身份,驅逐出姆斯塔國。
結婚後的財産為夫妻共有,離婚後能按照撫養的孩子數量的多少來分配;而結婚前的財産方面,女人跟男人一樣,只要是在納稅的姆斯塔人,就都受着法律一樣的保護——這包括能完全支配屬于自己財富的權利。
女人從來不是懶惰無能,也不是柔弱無力的。在越來越多公平的律法出臺後,也有越來越多勇敢的女性走出了家庭,走進了學校或是争取一個個工作崗位,不再像一頭頭沉默的牲畜,而是切切實實地挺直腰杆,以自己的身份活着了。
媞切兒就很清楚,她很愛斯傑爾:斯傑爾雖然很笨拙,也不富有,但卻非常地溫柔,也清楚尊重自己,作為這個家庭裏的另一個重要成員,更是從不會忘記履行自己的義務。
兩人都有着自己的工作,掙着自己的那一份薪酬。誰先回到家裏,就先負責做飯、洗衣服、打掃衛生,彼此分擔着家務,分享着心情。
她曾經羨慕無微不至地照顧着家人、只身擔起一家重擔的恩愛父母;但在目睹了失去父親後,原本全身心地依附着對方、落得幾乎一無所有的母親的狀況後,她無疑更享受着這平等付出的愛情,愛着這樣的生活帶來的安全感。
至少,要是哪天在一起時不開心了,她也能驕傲地挺起胸,在不被任何人阻礙、不為任何生計發愁的情況下,毅然離開對自己不再好的丈夫,而不是痛苦地忍耐。
媞切兒抿唇笑了。
因為在那天,那位溫柔美麗的偉大神明,就已經将那明媚的神光慷慨地傾瀉在她身上,告訴她——哪怕是女孩,只要勤奮、善良和努力,那就值得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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